凡煙小說

第42章 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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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安娜似是已經飲到醉,她此刻身子癱軟,堪堪將胳膊放在桌面,右手掌心撐住額頭,低著頭好似已經睡著。

酒精放大所有情緒感知,何安娜默默將臉埋起來,睫毛輕顫,一滴淚無聲墜落,結束兩年心內糾纏。

阿梅清冷的嗓音好似猶在耳旁,她話:“可惜,他不癡,我也不癡。”

何安娜突然自嘲笑了笑,她同黎慕九,從一開始便存了勝負心,從初見便始於一場陰謀。

到了結束,又歸於另一場陰謀。

一年時間,她們好似戰場上旗鼓相當的一對死敵,步步為營中又存了一絲惺惺相惜,兩個人你來我往,你進我退,用到的又何止三十六計。

可惜,心不由人。

明明一早告誡過自己,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可這麽久以來,真真假假兩人早已辨認不清。

何安娜賠上了身心,無端端,還是掛念了兩年。

這兩年,何安娜輾轉了許多地方。

陳訓禮死後三天,黎慕九便動用所有勢力追查她,上至差佬下至古惑仔難得同仇敵愾齊上陣。

白道中,她是在逃殺人疑犯。黑道中,她又是殺害社團大佬兇手。

甚至於整個九龍所有旅館飯店皆有人盤查,報紙上碩大標題捉拿兇手,引來全港關註這場桃色兇殺案,何安娜只能終日躲在曾啟明家中惶惶不可終日。

可就連曾啟明亦無法擺脫受她牽連,黎慕九知他嫌疑最大,又怎麽會放過他。

無數四九仔一日三餐頻率光臨旺角道,一間新明星卡拉OK被翻過無數次,黎慕九發了狠,帶人將一間卡拉OK吊燈沙發全數砸爛,事發一周後就被迫停業。

曾啟明頂不住鴻興大佬豪壓力,只得派阿傑偷偷將她送到多倫多。

何安娜趁著夜色落荒而逃,在異國他鄉懷著滿腔痛楚獨自生活。

一年多時間,她在一個陌生國度,可以一個月不同人講一句話。

她獨自一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逛街睇戲。

一部《home alone》(小鬼當家)上映,整間戲院都在笑,唯獨何安娜一個人埋在昏暗角落低聲哭泣。

無數次午夜驚醒,被相同一個夢折磨。

夢中的黎慕九笑著同她說:“安娜,你記得,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有我在。”

可下一秒,溫情瞬間消失,一雙冷厲的眼狠狠盯住她,黎慕九手中一把西瓜刀刺向她,長長一柄刀直穿入。

夢中的何安娜甚至都感受到肚子上劇烈的疼痛,黏糊糊的血漿噴湧而出,何安娜看著黎慕九對著她冷笑一聲:“對唔住,殺了你我才是真正坐館。”

無數次尖叫醒來,坐起身,仍是四下無人的深夜。

何安娜瞞住曾啟明偷偷回港,兩年時間,世界早已忘記曾有過一位何安娜存在過。

往昔的血雨腥風早已淪為茶餘飯後談資,世人只知一位社團大佬被情婦殺,何安娜這個名字一早被無心人遺忘。

倒是黎慕九,搖身一變,化為炙手可熱人物,三五不時出現在八卦報紙上,與美艷港姐同出同游搏盡版面,甚至力捧她出演幾部影片,掙得無數票房。

社團新晉女大佬同女明星一段纏綿悱惻桃色艷聞拯救瀕臨破產的八卦報社,幾句名不見經傳文章竟也能分上中下三集刊印,報紙賣到脫銷,倒令賣報紙阿伯樂的笑彎了腰。

回憶起兩年過往,何安娜擡起頭,一對眼睇住阿梅,只有陣陣苦笑。

阿梅被何安娜莫名笑的心驚,手中慌亂著摸起一只煙,匆匆點燃。

望著那抹一閃而過的火光,何安娜突然站起身,伸手奪走了阿梅夾在食指的那支長長女士煙。

薄荷尼古丁入肺,闊別兩年的味道席卷著記憶卷土重回,令人灰頭土臉地發現自己前半個人生究竟有幾多失敗。

何安娜睇住眼前滿面疑惑的阿梅,好似發現什麽新奇趣事,仰頭笑出了眼淚。

亦或許,一段感情中,未必沒有傻的那一位。

只是她傻的太徹底,傻到世人都覺得她傻。

唯獨令那一位誤認她太心機。

一夜痛徹心扉,過幾日便全數化在了煙火氣中,化在了一盤盤幹炒牛河同三文治中。

船過水無痕,第二日醒來,何安娜依舊是茶餐廳普普通通的應侍何嘉昕,一件滿是醬油汙漬的T恤,掩蓋住她所有的鋒芒。

倒是經過那一夜,何安娜同阿梅多了幾分熟稔,忙到顧不上手腳時遇見她,何安娜亦會同她點頭笑笑當做打過招呼。

日子一天天滑過,轉眼,何安娜同老板娘約定好一月之期還剩十天,老板娘招不到人手又留不住何安娜,忍不住著了急,一肚子氣只能向何安娜宣洩,連帶阿玲亦受到不少叫罵。

傍晚,客人漸漸少了些,門外又淅淅瀝瀝落了雨,涼風吹進堂中,令何安娜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突然,一班男人走了進來,瞬間滿屋酒氣,一看就知是早已飲醉,走起路來東倒西歪,還打碎了收銀臺一只玻璃花瓶,而後才醉醺醺上了樓。

何安娜眼見那幾人滿身古惑氣息,便躲在後廚,與達叔大眼瞪小眼候過十分鐘,等他們全數上樓了才肯出來。

這裏始終太危險,何安娜暗暗決心再熬過十天,十天過後無論老板娘說什麽,她一定要走。

何安娜正蹲下收拾滿地玻璃碎片,卻聽到樓上吵鬧聲四起,男人女人大聲爭吵起來,何安娜依稀聽到覺得好似阿梅的聲音,便靠近樓梯處擡頭向樓上望了望。

“餵,我都講我今日不舒服,你聽不懂嗎?你找別人行不行?”

“是呀,寬哥,阿梅今日不舒服呀,不如令小潔陪你啦。”

“閃開死八婆,我今日就要阿梅,叼你媽嗨呀,你不舒服?老子有辦法令你舒服!”

高跟鞋紛紛雜雜踏在天花板上,何安娜隱隱約約聽到阿梅驚聲咒罵,鹹濕佬幾句粗口不依不饒,幾個人推推搡搡走至樓梯口。

阿梅走下幾階樓梯,卻被身後一只大手猛然抓住手腕,男人肥頭大耳堆著一臉淫笑拉住她,任一旁珊姐說破嘴都不肯收手。

何安娜站在樓下望著樓梯上幾人拉拉扯扯,明晃晃的燈光下,何安娜見阿梅眼角滲出了一滴淚,面上卻仍不依不饒,好似一只被逼進死角卻始終不肯低頭的綿羊,柔弱的皮囊下卻擺出大不了一頭撞死,大家魚死網破的架勢,決心誓死反擊。

何安娜站在樓下,猶豫過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跑了上去,趁眾人不備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在男人抓住阿梅的那只手上。

男人一聲大叫,吃痛松開了手,何安娜趁機抓住阿梅的手趕忙走下樓梯往外跑。

門外雨勢不知什麽時候變大,男人身邊幾位手下未料到會突然冒出一位何安娜,楞過幾分鐘才想起追人。

何安娜扭頭看了看追下樓梯來的幾人,阿梅當機立斷拉住何安娜沖進了雨中。

大雨將路面沖刷幹凈,街邊一個行人都沒有,昏黃的燈光打下來,幾輛轎車飛馳而過濺起雨水,映襯住奔跑在雨中的何安娜同阿梅格外落魄。

身後幾人不肯放棄,硬是冒著雨追著兩人奔過一整條街。

漸漸,阿梅體力不支,停下腳步彎著腰雙手撐住膝蓋,粗粗喘著氣再也跑不動。

何安娜環顧四周,見一旁有間紅色廢棄電話亭,趕忙拉住阿梅的手跑了進去。

一間小小電話亭,兩個人面對面蹲坐在電話下面,何安娜神色緊張地側頭望住玻璃門外幾個男人追了過來,四顧著找不到人又徑直向前追去。

大雨滂沱,何安娜見那幾個人頭也不回的追了出去,半晌未見人影才緩緩松了口氣。

何安娜回過神來望住面前的阿梅,只見她一身旗袍濕了個透,原本盤好的長發此刻狼狽的散在肩上,大雨洗凈鉛華,阿梅臉上所有顏色被沖的一幹二凈,露出最原本的自己。

太久沒有跑的這樣遠,阿梅仍重重喘著粗氣,擡眸見何安娜看著自己,想起剛剛瘋狂行徑,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一場雨,洗刷掉兩人的所有偽裝,阿梅這才看清,平日裏掩蓋在汙漬下平庸的何安娜究竟有著怎樣的風情。

同樣的狼狽,雨水落在何安娜的臉上,白皙的皮膚卻泛起熒光,淺淺的一對梨渦嵌進面頰,令阿梅呼吸一滯,只覺得何安娜那對粉色的唇好似染過海洛因,無聲吸引她一步一步靠近。

狹小電話亭內溫度驟然攀升,何安娜薄薄一件T恤亦濕透,急促呼吸間帶動胸前起伏,隱隱露出白色胸衣輪廓,不必開口,便誘人了三分。

四周靜謐,世界只剩下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劈啪聲,阿梅垂了垂眸,好似盡了全力在克制什麽。

何安娜亦發覺出氣氛變化,輕咳一聲,想要站起身。

一間電話亭內空間實在太小,雨水濕滑,何安娜還未等站起身便腳下一滑“呀”了一聲向後倒去。

阿梅眼疾手快探過身子抓住她,可事發突然,阿梅還來不及穩住好重心,便同何安娜一齊跌了下去。

何安娜的頭重重磕在了玻璃上,令她忍不住皺著眉輕聲呼痛,阿梅堪堪壓在她身上,聽聞她喊痛,趕忙伸出手來幫她揉。

“阿昕,沒事吧,對唔住呀。”

聽阿梅莫名道歉,何安娜又笑了出來:“你同我講什麽對唔住,是我未站穩呀。”

阿梅見她笑,亦露出了笑意,往日勾魂攝魄的一對眼此刻彎成了一對月,細細一只手輕輕揉著她腦後,好似在安撫懷中一只波斯貓。

暧昧氣氛來的太過兇猛,阿梅未飲酒,卻覺得空氣中好似有酒香,一陣一陣,暗香浮動,略過心頭。

兩個人挨得太近,阿梅低一低頭,一只唇便碰到了另一只唇,好似點燃了一根燭火,將大雨都燃得沸騰。

原來阿梅未畫眼影的一對眼這樣好看。

這是何安娜最後殘存的一絲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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